大王和王后离开溪原的那天,溪原全城百姓出城相送。

或许是因为赫连诛在这里好几年，每回打了猎物，自己不吃,剥好皮、拆好骨,让手送出去。

或许是赫连诛让格图鲁以阮久的名义，给他们送了一个冬天的『药』膳粥。

这些情本没有什么,只能归功于赫连诛的手人办得力，做什么好事都不忘提一嘴大王与王后。

马车等在行宫门口，阮久牵着小狗和小狼，背一个小包袱，走出行宫大门。

赫连诛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外，他来了便上前：“走吧。”

“好。”阮久接过缰绳,刚要翻身马，余光瞥见后面马车上拉几个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又重新站到地上去了。

“等一，我有东西忘记拿了。”阮久小狗小狼还有小包袱,全部塞到赫连诛手里,转身要去,“小猪你等我一，我马上来。”

赫连诛不知道是什么情，但还是抬抬手，让后面赶车的手再等等了。

阮久一路跑寝宫。

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本来就赶路匆忙，应当一切从简，很多大件的东西就直接留在这里,赫连诛让留守行宫的几个人收拾收拾，保持干净就好了。

毕竟，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要来住呢？

这时候几个留守行宫的侍从正拿着抹布，到处擦洗，阮久又来了，连忙停手的动作：“王后。”

阮久朝他们摆摆手：“我忘记拿东西了，你们继续。”

阮久跑里间，所幸里间里没人。

他在床榻前蹲下，伸长手，在床底『摸』了两下，最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

没错，是那个装各种不宜画册的小箱子，贡献者主要是阮久的娘亲，还有试图用画册向赫连诛解释如何造小孩的帕勒老将军。

阮久守护着这个有点烫手的“宝藏库”，坚决不让赫连诛。

开玩笑，赫连诛才多大，什么？

阮久抱起箱子，跑出房间，朝侍从们挥挥手：“我走啦。”

侍从们向他行过礼，然后继续收拾房间。

*

行宫外等候的车队不长，柳宣抱着几册书卷，站在队伍靠后的地方。

他仿佛在等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不多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就拽着一个挑担子杂货郎过来了。

“公子，来了来了，刚进城就被我抓来了。”

柳宣这才松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张书单，放到杂货郎面前，给他：“前段时间在你这里订了几册书，你可都找到了？”

柳宣说着就要掏银子，却不想那杂货郎摆了摆手：“没找到。”

柳宣面『色』一凝。

他来溪原没有带什么东西，就带了一箱子的书，带来的书他早就完了，所以他又要在溪原搜罗新的书卷。

鏖兀可不能算是什么好地方，他只能找几个杂货郎，帮他大梁带两本。

这个杂货郎是他找的几个人里最靠得住的，基本上柳宣要的书，他去一趟大梁，都能拿回来，速度也快。

柳宣整理好了表情，只道：“那你找到了几本？我……”

杂货郎仍是摆手：“没找到，一本都没找到。”他挑起担子，赶着要走：“你要走就快走吧，我也要赶着去做生意了。”

柳宣只觉这件事情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边的小太监就抢在他之前训斥道：“你这人怎么？我们家公子从你这儿买书，又不是不付钱，都这么多了，你这怎么这样急着走？有人在后边撵你吗？”

杂货郎看了小太监一眼，放下担子，便要同他理论：“我都说了，真没找到，你硬要我留在这儿，我也找不到。再说了，你家公子要找的书，又偏又少，只有他一个人要，就算我找到了，也就只卖他这一本。这差事是真不好做……”

柳宣迅速反应过来：“所以有人另外给你钱，让你帮我找书了？”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五分笃。

杂货郎心虚地顿了一：“……没有。”

“你放心，我不同那人说就是了。”

柳宣望了一眼队伍前面，他们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还有时间。

那杂货郎也跟了一眼，正巧这时，阮久抱着箱子，从里边出来了。

柳宣过头，很轻易地便捕捉到了杂货郎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

柳宣几乎可以十分笃：“是他。”

杂货郎不答，柳宣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切。

柳宣已经能够推断出一切来了：“他知道我要找书，他另外给了你钱……”

“不是。”杂货郎摆手，“你要找的那些书太偏了，我头一就没找着，那位小公子让人找着了，拿给我，再让我拿给你。”

反正都已经说了，话说完也没什么两样。

杂货郎看了一眼柳宣，柳宣的脸倏地白了，双唇微微颤抖。

杂货郎继续道：“那位小公子还不让我告诉你，就当做是我找来的，大约有三四次了。每回你找过我，他都会重新找我的。不过没有，我没拿到书，他也没找我，所以我说没找着，本来就是没找着。”

“还有你要的其他东西，基本上都是他拿给我，我再拿给你的。”

柳宣被劈头盖脸落下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他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头看了一眼。

阮久正将怀里的小箱子安安稳稳地放在马车上，自己和赫连诛骑马去了。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头脑，在这时候彻底停了转，什么也想不了了。

“不过他现在好像不管你这些情了，你以后要是还要什么东西，别来找我了，不是我嫌麻烦，是我真的找不到。”杂货郎重新挑起担子，“走了。”

柳宣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吵杂得厉害，嗡嗡的，像是要他整个人都撕扯成碎片。

这时候队伍要启程了，小太监喊了他两声：“柳公子？柳公子？”

他不应，仍旧站在原地。

他迟迟不动，队伍前面的人有些奇怪，阮久骑在马，过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柳宣这才过神，转过头，问了小太监一声：“什么？”

小太监道：“要走了，公子马车吧，前面都在等呢。”

小太监将柳宣扶上马车，自己也跟进去了。

柳宣有一瞬间无比痛恨自己所谓的机警才智，他不知道这些书不好找吗？

未必。

他恰恰是知道的，但他不在乎，也从来不细想。这些琐不在他这个“运筹帷幄、系家国”的“辽阔胸”里占据一丁点儿位置。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他根本没有想过，尽管这种情他稍微转一转脑子，就能反应过来。

偏偏他不在意。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驶过不平的路面，出城之后，路面更是不平，马车极其颠簸。

“怎么？这可比来的时候坐的马车差多了。”小太监抱怨了一句，但是见主子没有说话，也不敢再多嘴。

这柳宣终于肯动一动玲珑肠，很快就想清楚了。

来时他坐的马车，也是阮久的。

这他坐的马车，是行宫里给他预备的。

最好的东西肯定是给阮久的，就算阮久要骑马，马车也要一路跟、预备，恐怕他什么时候想坐马车。

一整个午，柳宣都沉浸在这种似杂『乱』无序的思绪中。

只要扯出一个头来，所有的情就都明晰起来。

他从来不放在心的那些琐，其实都是有人帮他打点过的结果。

他既看不，却又嫉妒阮久的无忧无虑，其实阮久不傻，他只是不在朋友面前耍机，更不会用那些阴损招数。

说来说去，其实阮久什么也不欠他。

宫宴调换位置的情，阮久不知道，要算账，也该找那个随风倒的老太监算账。

就算阮久有错于他，到这时候也算是还清楚，甚至还绰绰有余了。

没有了。柳宣握了握空落落的手。

此生难得的友情和真没有了，被他算计着，拿去给他虚无缥缈的仕途铺路了。

*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片草原停。

阮久翻身马，使劲在原地蹦了蹦，然后上前掀开马车帘子，马车里的小狼和小狗都牵下来。

那时柳宣也正掀开帘子要马车，抬眼便这一幕，中闷得喘不过气来。

换了三个畜生坐在阮久的马车。

它们在马车里都憋坏了，阮久一牵，它们就争先恐后地往跳。

而阮久不知道在马车里了什么，一时间连眼睛都睁大了：“是谁！”

三只狼或狗的脑袋各挨了一。

“是谁在马车里……”

这时，格图鲁已经架起火堆，准备生火煮饭了，阮久便没有那个词大声地嚷出来。

这太影响别人的食欲了。

阮久拍拍狗头和狼头，轻声训斥：“中间不是停过一次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

自动停顿。

“午你们三个自己走路。”

阮久喊了一声“小猪”，赫连诛安排好中午的部署，就过去了。

“软啾。”

“你牵着它们，我进去……”阮久三个坏东西交给他，自己用衣袖掩着鼻子，一连扯了十来张草纸，了马车。

不多时，阮久就手忙脚『乱』地跳出来了。

“快，小猪，丢到哪里？”

赫连诛指了个方向，阮久拔腿就跑，跑到很远的地方，险些踩中杂草掩埋之的一堆“陷阱”。

阮久顿了顿，嫌弃地把东西往那上面一丢，就跑来就要乌兰弄点水给他洗手。

赫连诛牵着狼和狗，站在原地看他，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要笑。

不经意间，他余光瞥见站在后面的柳宣，赫连诛登时收敛了笑意，板着脸，用狼族划分配偶、显示占有欲的阴鸷目光瞪过去。

柳宣躲了一，绕到自己的马车后面去了。

*

鏖兀的早春来得晚，而且他们是在往西边走，越走越冷，越走越萧索，只有枯草掩埋，一星半点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