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愚：“嗯。”
伊修斯震惊：“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外面待着吗？！”
鸟嘴面具里传来池愚闷闷的声音：“外面没什么可做的。就进来了。”
伊修斯：“……”
伊修斯非常无语，还想说什么，却被池愚一块冷毛巾摁了下去。
“多喝热水。”池愚倒了杯开水，又咕咚咕咚往他嘴里灌。
“噗——”伊修斯被烫得直接喷他一身。
这下明白了，为什么要把自己上上下下裹得密不透风。
因为，可以隔绝污染啊。
伊修斯看着被自己喷了一身开水却面不改色——哦，在鸟嘴面具里看不见表情，就当他是面不改色吧——的池愚，有些好笑地想道：
这身黑衣服，耐脏！
伊修斯吃完药，又吨吨吨地喝了一大桶热水，很快就又困了。
他烧得稀里糊涂，脸颊都红通通的。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带着点迷离睡意，却怎么也不肯闭眼。就硬撑着，盯着池愚看。
池愚问：“饿了？”
伊修斯摇头。
池愚：“喝水？”
伊修斯还是摇头。
不等池愚再问，伊修斯哑着嗓子，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来，又怕你来。”
池愚一怔。
伊修斯闭上眼，声音低哑磁性。像一把小刷子，沙沙撩刮着耳膜。
“我在军营外头挖壕沟的时候，想着挖深一点，宽一点，你就进不来了。”
“挖着挖着，又怕挖得太深太宽，你来找我的时候，掉到沟里去。”
池愚沉默半晌，笑了笑。
“是差点掉下去。”
伊修斯没说话。他睡着了。
池愚来了之后，他似乎就放松了警惕。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感觉有人靠近，就紧张地伸手去抓武器了。
池愚端详他熟睡中的面容。
英俊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膛快速起伏，看上去喘得很费劲。
伊修斯微微扯开的领口里，六朵玫瑰花野蛮生长着。长满尖刺的花枝缠绕在他的锁骨上，已经快要连成一片。
池愚守了他一整晚，不停地给他换毛巾。
后半天的时候，伊修斯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没有那么急促。
他看上去好了很多。
池愚稍微放了心，这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出去重新打水。
挤毛巾的水要换。池愚也需要湿润一下身体。
站在月色下，池愚脱下鸟嘴长袍，艰难地把配置好的盐水往自己身上倒。
哗啦啦啦，冰凉盐水泼在腿上，稍稍缓解了那种从身体内部切割骨头的锐痛感。
他现在穿着裤子看不出来，其实长裤下面的双腿，已经长满了鳞片。
双腿内侧的部分，几乎是血肉淋漓。就像一条鱼尾被硬生生破开一样。
如果不是有长裤阻隔着，这两半尾巴早已自动贴合在一起。
池愚现在每走一步，都是真真实实、走在刀尖上的疼痛。
那刀尖还不在脚底，而是在双腿之间。
每一步，都像是用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迎上冰冷锐利的刀锋。
硬生生用刀锋破开血肉，才能迈开双腿，往前一步。
等这次副本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伊修斯说的那个双尾人鱼……
池愚咬牙。
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桶水浇到腿上。池愚重新打起精神，穿戴整齐，继续回去照顾伊修斯。
翌日。
池愚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阳光热烘烘地在他的睫毛上跳舞。
池愚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子。
昨晚太累了，他趴在床边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伊修斯怎么样了。
正这么想着，池愚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忽然间，如遭雷劈。
——面前的床铺上，空无一人。
被子凌乱的掀着。一摸被窝，里面已经冷透了。
似乎那个人走得很急，而且，已经走了很久。
伊修斯不见了？！
他会去哪儿？！
池愚脸色一下子煞白，脑中闪过无数个糟糕的答案。
他匆匆忙忙站起身，转头就朝帐外跑去！
第五十四章玫瑰花环12
帐篷外，军营里一片寂静。
怎么会这么安静？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池愚额头不断淌下冷汗。
今天是第七天……第七天了！
不会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吧？不会所有帐篷里都躺满了死人吧？！
那伊修斯呢？
伊修斯难道是怕他难过——躲起来偷偷去死了？！
这个想法令池愚喉头一紧。他感觉心脏都快不会跳了。
“伊修斯！”池愚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一边大喊，“伊修斯！你他妈去哪儿了！快滚出来！伊修斯！”
越找越是心惊。
那一个接一个的帐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即便听到他如此大声的喊叫，也没有任何一个活人出来查看。
就在池愚下定决心要掀开帐篷到里面看看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高速移动的东西。
那是……？
池愚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线。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个跃动的身影正朝这里飞奔而来。
此刻恰好太阳升起，万丈光芒照在那个奔跑的身影上，无比光辉，无比圣洁。
随着那东西的靠近，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动，从地面传来。
马蹄声？！
池愚一怔。
那雪白飘逸的鬃毛，矫健俊美的身姿，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甲……
不正是他在《自然史》里见过的、心心念念的那匹战马？！
池愚心头一跳，呆呆地看着战马。
转眼间工夫，战矛已经奔至眼前。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金甲战马提前放慢了速度。
当它来到他面前时，脚步渐渐变缓。最终四蹄一顿，恰好停在他身前。
金甲战马高大英俊，光是肩膀就已经接近成年人的身高。
池愚站在他面前，不得不仰起头，才能与它对视。
而金甲战马也似通晓人性，低下头来。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
池愚看着它，看着那双黑曜石一般深邃而温和的眼睛。
强烈的熟悉感涌出。
“……伊修斯？”池愚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伊修斯？”
战马打了个响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会变成这样？？？”池愚震惊，“你怎么变成马了？！”
“我也不知道。”金甲战马——不，应该说是战马伊修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他用蹄子轻轻刨着地面，郁闷地说，“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突然有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就特别想出来跑一圈。”
战马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打了个响鼻。
“……跑着跑着就变成这样了。连身上衣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池愚恍然大悟，忽然明白了一切。
难怪当初伊修斯身上除了一张入场券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原来那时他和自己一样，刚从新手副本里出来。
而池愚遇到的那个所谓bug，实际上就是两个新手副本的重叠融合。所以池愚会在自己的副本里见到正在湖畔饮水的战马伊修斯。
他那时候想必也很诧异吧，在自己的副本里居然见到了陌生人。
原来他们，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不知怎么，池愚对于伊修斯是一匹战马这件事，丝毫不感到诧异。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是这样啊那太好了”的愉快心情。
池愚问：“身体怎么样了？”
战马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我已经完全康复了，你的药很有效。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康复了就好。”池愚长长松了一口气。
战马温顺地低下头来，似乎想要过来蹭一蹭他。
池愚盯着战马那双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心想：巧了，正好我也想摸一摸。
池愚嘴角一勾，抬起手，正要摸上他的尖耳朵，视线无意识一扫，心里却忽然一个咯噔。
血？
只见战马前额上有一块突兀的紫红色肿块，丝丝血迹顺着额盔缝隙缓缓流淌，弄湿了他的睫毛。
池愚心神一震，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转向，下意识地想要触碰他的额头。
然而，刚刚上前一步，池愚忽然感到喉咙一紧。
与此同时，他看到自己伸出向伊修斯前额的手，手指被看不见的细线勒紧、切割。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听见啪嗒啪嗒啪嗒……
四个手指头全掉落在地上。
池愚睁大眼睛。在他开始思考之前，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天旋地转。
转得太快，池愚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旋转终于停止的时候，池愚发现自己正望着天空。
离他很近的地方，是青草，是惊慌失措的战马，是慌忙避开的马蹄。
再过去一点的位置，是一具失去了头颅的、穿着黑色束身衣的身体。
无头的身体在他面前缓缓倒下。
可以看到手脚袖口的位置都用细线扎紧。这是为了防止照顾病人过程中弄脏衣服。
池愚终于明白，原来刚才，不是世界在旋转。是他的头离开脖子，从身体上滚了下来。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