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那个老人对张寻讲,你是我寻来的,所以叫张寻。
“什么是寻来的啊?”
“就是捡来的”
“啊,爷,我才不是捡来的呢!”
“不是不是,所以我说是我寻来的嘛。”老人忙道,“那什么是寻呢?”他睁大眼睛看着老人,老人想了想,说道:“就是找的意思,我找到寻儿了。”说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原来我名字是这样的啊。”他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人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小学时候,他不懂的东西拿去问老人,老人笑着给他解答,顺便讲一些故事,故事中藏着浅显易懂的道理,常人都明白,但做得到的,少。老人用一生来践行了给他讲的道理,初中时候,老人已经不能给他解答疑惑了,在他做作业的时候,老人就在一旁编竹筐,笑着看他。后来,后来一旁没有竹筐,也没有老人了......
十六岁,老人去世,他拿着老人枕头底下微薄的钱财再加上自己赚的钱,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可惜葬礼时只有他一人,盖棺、守灵、抬棺、上山,除了抬棺时雇来的几个汉子,就他一人料理老人的后事。老人生得孤独,去得也孤独,他也一样,不过幸好生时遇上老人。
那时的他已经学会挣钱,搬东西、刷碗碟、清洁员,干过的事儿七七八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见识的比一般人多得多了,平常在学校基本不与人交谈,也没人与他交往,此来世间不是大富之家,也生不得一副潘安之貌,自然没人相搭理,此番生活,他早已习惯。
那年,他十九岁,她十八岁,两人机缘巧合认识,然后确定了关系,那是他自老人去世后过的最舒服的大半年,有人陪着,有人念着,难过的时候可以安慰他,会照顾他的小情绪,也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让他开心,当然,他亦是如此对她。
高考,从来都是校园恋过不去的坎,他不想离开,待在了云栖本地,但女孩自有想法,到外省而去,许是念着情谊,那个夏天,他们还在一起。分别总是在九月,歌唱得好,也说明了艺术来源于生活,九月末,女孩和他断了关系,他撕心裂肺,彻夜难眠。
你每次孤独度过的深夜,都是对处在这个世界的自己最好的救赎。他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清了一些事物,他花了半年走了出来,开启自己新的生活,他换了兼职,进入咖啡店和酒吧,咖啡店可以让他静下心来,而酒吧能让他找点乐子,暂忘不快。
但后来他才发现,咖啡店不能让他静下心来,酒吧也不能让他找乐子,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学医救不了xx人。但他并没有离开咖啡店和酒吧,他其实想在鲁迅先生那句话后面加半句的,就是学医救不了xx人,但是可以救自己。不过可笑的是现在不仅救不了自己,反倒是要先去和鲁迅先生做个伴了。
手捂着脖子,那血依然不住地往外流,衣服、墙上、地上,满是血渍,张寻现在虚弱无比,胸口微弱的起伏着,没多久,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为什么不叫救护车呢?我帮她拿回了包,她却不叫救护车,而是转身离去,张寻这样想到,但或许是他给自己的一个理由,他想老人了。。。
哦...对了,老人跟张寻说过,“在外面受到委屈和欺负了,要还回去,咱们虽然没钱,没权,但做人的底气要有的,这世上没谁比谁金贵,努力了,麻雀也能变凤凰,不努力,天上星也会掉在地上,要是不开心了,可以来找爷爷。”
“爷爷啊,我这几年好不开心,我想你了,这就来找你,找你讲讲我的不开心。”张寻半睁眼,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路灯投下昏黄的灯光,他伸手向路灯抓去,“噗!”松开手的那一刻,血如水流,一股解脱感从心底升起,他闭上了眼。恍惚间,面前好像出现一个身影,张寻脸上带着微笑,他去得孤独,但生时,遇上了老人......
“唉”一个老人的叹息声响起,张寻感到脖子上一个清凉的东西依附上来,然后意识逐渐清晰,虚弱感也消失不见,他疑惑的睁开眼,眼前蹲着一个老人,两根手指搭在自己脖子流血的位置,张寻看向那手,手指干枯细长,脖子能感受到指尖和指腹上的老茧,在看老人白色头发,朴素衣裳,与记忆中片段重合。
泪水瞬间充满张寻的眼中,“嗒”眼泪溢出,滴落在老人的手上,“多大了,还哭。”老人另一只手伸出,擦了擦张寻的眼睛,“没...没哭,我才...不会...哭呢。”张寻强忍住泪水,“那就把猫尿给我收回去!”老人笑骂道。
张寻坐在地上,老人蹲在前面,手附在他脖子上。许久,老人收回手,张寻脖子光洁如初,那刀口竟然痊愈,人也清醒了。
“寻儿,苦了你了。”老人看着张寻,这话让张寻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爷...”他一把扑到老人怀中,整个人不断抽搐着,老人怀中冰冷,但并不影响张寻诉说着思念,老人双手轻抚着他的背。年轻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老人,轻声道:“爷...你,这几年到哪儿去了?”他没问老人生与否,只询老人这几年去了何处,他不想,也不敢问。
老人看着年轻人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流露出慈爱的神情,摸了摸他的头:“爷这几年去了很好的地方,这次是专门来看你的。”“那之后呢?”年轻人不敢大声,“之后...”老人抬头不语,看向他身后高处的路灯,“之后啊,就不来了,太苦了,来一次就够了。”老人自语道,像是说给年轻人听,又像是给自己听,老人回头看看年轻人,年轻人眼中有泪花。
是啊...太苦了,苦到年轻人都不想撑下去了。
好像是察觉到年轻人心情的变化,老人低头看他,带着微笑道:“寻儿,你不同啊,你要走下去啊。”“爷,我不想。”年轻人摇头,老人一瞪眼,“你猫尿都出来了跟我搁这不想,找抽呢!”说着扬起手就要给他一下,年轻人见状忙闭上眼睛。老人手落下,到年轻人头上的时候却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寻儿啊,我屋里药箱最底下有个暗层,里面有给你的东西,拿着它,好好走下去。”
“爷,那你呢?”年轻人听到老人话语不对,睁眼看着老人,“我啊,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老人说完转身走向巷外,“爷!”年轻人在背后大叫,老人停步,回头,“慢些走,你也顾好自己!”年轻人脸上带笑,泪光闪烁,老人见状笑骂道:“把猫尿给老子憋回去!”
那夜,小巷中,年轻人坐在地上,老人步履平稳向巷子外而去,每走一步,鬓角白丝便少一分,直至出巷,白丝消了个七七八八,让年轻人想到第一次看到老人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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