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漫长,窗外树干上爬了一只金翅膀的知了,开足了冷气的房间里又闷又燥,天花板上电风扇吱呀呀转,几个人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像是要融化了一样无精打采。
“gameover”
电视机显示屏上出现了巨大的红色,激烈的游戏音效嘟了两声,然后静止,赵西丞将游戏手柄扔在了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说:“啊,怎么这么无聊。”
俞明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绕到了厨房,拉开冰箱门,从冷藏间拿出一听冰可乐,“瘫痪”在沙发上的人说:“俞明川,给我也拿一瓶。”
俞明川拿一听,赵西丞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说:“我不要可乐。”
他来到了冰箱前,将头对着冷风口吹风,“爽。”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从冰箱最深处找到了绿色的雪碧,“嘭”地一声拉开易拉盖,喝了一口,问俞明川:“你暑假作业写了么?”
俞明川点了点头。他倚在料理台前,缓缓将手中可乐喝完,然后随手一掷,易拉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垃圾桶里。他垂眸看表,起身往楼下走。
客厅里再次响起游戏音效,“砰砰砰”激烈的枪声一阵强过一阵。赵西丞搁下雪碧,追了两步,在二楼旋转楼梯扶手处往下看,他看见俞明川已经在玄关换鞋,便问:“你不玩儿了吗?”
“嗯。”俞明川半蹲在门口系鞋带,黑色双肩包靠在脚边。
“你去干嘛?”赵西丞问。
他突然地警觉,说:“你不会又要去给那个小卷毛补习了吧?不至于吧……这种事,意思一下得了呗,你还真补上瘾啦?”
俞明川已经蹬上了鞋,他将背包搭在左肩上,撩起单薄的眼皮,淡淡看了赵西丞一眼,说:“赵西丞,打个商量。”
赵西丞说:“嗯?”
俞明川说:“以后别这么叫她,女生受不了这种外号。”
“嘁,”赵西丞一言难尽地瞪着俞明川,女生怎么这么麻烦,不就是个外号吗?他百无聊奈地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说:“知道了知道了,罗不啰嗦?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要追女生,就请吃个饭,看个电影,它不香吗?非要让别人上自习?真的是没救。‘娜娜’再见。”
俞明川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哐”地关上了门。
从室内走出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热浪,路上没多少人和车,
沥青马路上冒着烟。
俞明川没让司机叔叔接送,自己乘车去到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他点了一小份全麦瓦夫饼,然后开始继续看今天的股市。
今天早些时候,俞建州来了电话,说他八月份不回国,然后往他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让他自己出去玩儿。俞明川冷漠地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动的绿茵茵的数字,没有什么感受,只在想,他需要多久,才能赚到这笔钱?
过了一会儿,奶茶店的门铃响了,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他眼角的余光一瞥,先是看见了两条纤细的脚踝。
脚踝的主人穿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小白鞋,白色短棉袜上织了一圈粉红色的边,露出圆润小巧的外踝尖。
她慌忙在他面前坐下,轻轻喘着气。这一路她应该是跑着过来的,所以脸颊很红,看起来非常健康,她将蓬松厚实的头发分做了两股,一股在头顶扎成丸子辫,另一股则散在了肩上,她背对着窗户而坐,头发上全是金色的阳光,她那张什么表情都写在上面的脸此刻堆满了歉意,她对他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俞明川说,他将自己面前的柠檬水推了过去,问:“喝不喝水?”
柠檬水里浸着冰块,在室外放久了,表面凝结出细密的水珠。程蒙说了声谢谢,将杯子接了过去,咕咕喝了一大半。俞明川于是又请服务员蓄了一杯。
“我出门看错了时间,”程蒙着急地解释,“我以为是两点半。”
俞明川说:“嗯,没事,我也刚到,想吃点什么吗?”
程蒙说:“都可以。”
俞明川便看菜单,他问:“能不能吃冰淇淋?”
程蒙说:“可以。”
俞明川点了点头,说:“这家店的冰淇淋在做促销活动,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草莓、巧克力、香草?”
程蒙气息还没平复,顾不得看菜单,她听着俞明川报,便说:“就香草吧。”
点好冰激凌后,服务员推着小拖车过来,程蒙才知道俞明川口中这个“打折促销”活动指的是什么。
她表情僵硬地看着服务员将巧克力和香草情侣套餐摆了上来,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单身狗真是残忍,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到处都是第二支半价,就连买一根冰激凌都是爱心的造型。
俞明川的表情无差别,他自然地用小勺子舀他的爱心冰激凌,问她:“你作业带了吗?”
“带了。”她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练习册和笔。她的练习册是他见过最干净漂亮的练习册,但这里面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他的参照物过于差劲——他每次看到赵西丞那鬼画符似的作业,都要窒息了。
程蒙在书角贴了彩色标签,标记自己不会做的题目或者不理解的公式,书页空白处,也整整齐齐地写了自己的解题思路。
俞明川说:“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程蒙说:“做完了。”基本上,她都会在假期前几天将整个假期的作业全部写完,这样一来好帮忙火锅店生意,二来想玩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压力。
俞明川点了点头,说:“我能看看么?”
“啊,好。”程蒙把她写的物理题给俞明川。
俞明川扫了程蒙的作业一眼。他本意仅仅只是想帮助一下同学,虽然不可否认他对这位同学相比其他人有一定程度的好感,但程蒙成绩的进步远远在他预期之外,就连这次习题中,最角度刁钻的物理题三小问,她也全部解对。
程蒙见他没说话,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俞明川翻了一页书,说:“没有。”
程蒙开始翻其他练习册,不一会儿便将课外习题摆满了一整张桌子。她偶尔会抬头看他,在她以为自己不会被察觉的时候。但她一直没有说话。奶茶店里安安静静的,头顶捕梦网上的羽毛几乎静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问他:“你暑假出去吗?”
俞明川注意到她作业中一个很小的纰漏,他顿了顿,找了一支削尖了的铅笔,在上面勾画了一圈,说:“准备去海南。”
“哇,好棒呀。”程蒙小声说,“去海南玩吗?”
“是的。”俞明川说:“想学一下潜水。”
程蒙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呀?”
俞明川抬起了头,当他抬头的时候,程蒙就不会看他,她会将头低下去,露出藏在蓬松卷发里的耳朵。她的耳朵很高,形状圆润,耳垂肉呼呼的,白里泛红。
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程蒙问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当他看见那耳垂的颜色由淡淡的肉粉逐渐加深,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终于意识到程蒙的问题古怪在哪里——他还没有走,为什么就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回。
这次去海南之旅行程期限未定,俞明川本想再做打算,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下个星期吧。”
“哦,下个星期……”程蒙在练习册上敲了敲笔。
俞明川问:“你呢?作业写完了,暑假准备怎么过?”
程蒙说:“帮一下我爸妈的店里。”
俞明川微笑,说:“你们火锅店冬天生意好,还是夏天生意好?”
程蒙吃了一小勺香草冰激凌,微微蹙眉,这一家奶茶店糖是不要钱的,一口下去甜得她齁死。她说:“老实说,冬天生意要好一些,因为冬天很冷嘛,大家都想吃点热乎的。但现在夏天的生意也不差的,我们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很多人就想来出一身汗。”
程蒙说起她的火锅店总是很有精神,俞明川淡笑了一下。程蒙看见了俞明川笑,问:“你笑什么?”
俞明川说:“没什么。”他顿了顿,说:“想吃火锅了。”
“真的吗?”程蒙把俞明川的随口搪塞当了真,喃喃道:“可以的,你想去我家吃吗?”
俞明川这才正色,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他用笔敲了敲方才勾画出来的题,说:“这道再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