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起床了没啊”
师兄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屋内又有东西被扔了出来,师兄成功躲过几回,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抱着年幼版的周判官喊道“师父徒儿可是带了新弟子来看你了”
屋内霎时一静,再没有东西被扔出来了,但随后,云中道人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滚进来”
师兄偷笑两声,低头小声跟年幼版周判官道“小周周,师兄跟你说,咱们师父可是个大懒虫,明明早就不需要睡觉了,还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要脸的跟咱们抢吃食,小周周你早点认清师父的真面目,可别被他骗得团团转。”
说到最后,师兄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显然他就是前车之鉴。
年幼版周判官抽了抽嘴角,他记得自己是三岁上的山,这个时候应该才上山几天,差不多几万年之前的事情了,要不是今日这梦,他都快忘了云中道人的德性。
这个梦像是打开了几万年前记忆的阀门,周判官想起来了,云中道人在建立云中观前就受了重伤,重伤使他修为下降,轻易不能动用灵力,平日形同凡人,虽不像凡人一般需要五谷轮回,但是睡觉显然是养神的最好方式。
不过虽有原因在,云中道人是个奇葩还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拍了拍师兄的手臂,仰着小脸面无表情道“师兄,我能回去吗”
他有些不太想去见云中道人了。
“不能。”师兄斩钉截铁地摇头,小周周和他当初太像了,一入道观就想见师父,肯定是对师父孺慕敬重,他当初过了好些年才渐渐意识到师父的真面目,师父在他心中有若神人的形象一夕崩塌。
想到自个让师父骗了这么多年,师兄就想哭,从此后起,他就担起了大师兄的责任,发誓再不能让后来的师弟师妹们被师父哄骗。
师兄弟二人来到门外,师兄把年幼版周判官放下,牵着他的手推开门,云中道人负手站在窗前,着一袭干净整洁的道袍,乌发束在脑后,气质若仙,很符合俗世之中高人的形象。
“来了。”
云中道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容镇定,端的是高人范十足。
师兄撇了下嘴,到底不敢当着他的面放肆,恭敬执礼“弟子路一平拜见师父,师父万寿。”
年幼版周判官眼眸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记得云中道人在他入观后十年被仇人寻到,为保护道观的弟子,云中道人动用禁术,与仇人同归于尽,从此后,云中观弟子四散。
之后他回了家,侍奉父母终老,了结尘缘,正式进入修行界。
云中道人只教导了他十年,但他却是周判官的启蒙恩师,之后数年,在周判官真正成长为一代大能之前,云中道人的那些教导屡屡助他坚定道心,避开危险。
云中道人的修为在修行界只能算是中等,但他教导弟子很有一手,且是真心将他们当做弟子,尽心教导,倾囊相授。
周判官共有师兄弟师姐妹五十七人,这五十多个弟子后来不乏成材者,比如路一平路师兄,后来他重建了云中观,使之成为一方名门福地,再比如还有一对越姓姐弟,二人后来查清了云中道人的行踪是如何泄露的,一起杀上门去,送那个出卖云中道人的旧友去给云中道人赔罪去了。
当然,周判官一边注视着云中道人,一边在心里略有些得意的想,这其中成就最大的还属他。
他没有再加入任何一个道派,以散修之身被尊为修行界第一人,虽然后来树敌无数,屡遭背叛,最后被某人坑了一把,生了心魔,但也不能否认他的成就。
不过想到这,周判官就有些意兴阑珊了,他一生得意,坎坷虽多,但都被他一一推平,眼看着就能飞升,前往新的世界,却因为一时好奇被坑得头破血流,至今还在赎罪之中,实乃奇耻大辱。
云中道人装模作样打量了一番年幼版周判官的根骨,点头道“良材美玉。”
路一平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肯定在想不愧是我的徒弟。”
云中道人轻飘飘朝他飞去一个眼神,路一平识趣闭嘴了。
云中道人神色有些倦,周判官清楚,这是因为他受伤太重,无珍奇宝药治疗,以至于时常精力不济,即便十年后没有仇人寻上门,云中道人也最多只能再坚持百年不到。
“回去吧,好生随师兄修行。”
这句话是对年幼版周判官说的。
路一
平带着年幼版周判官离开,刚出来就后悔了,边走边嘟囔道“小周周,你可别上师父的当啊,师父就是卖相好看点,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门内飞出一只茶杯,路一平抬手接住,嘻嘻笑道“师父,你有本事刚才别装啊”
年幼版周判官在心里摇头,很想说你有本事刚才当着云中道人的面别那么老实啊
不过周判官也知道,五十多位弟子中,路一平是云中道人头批捡来的孤儿,诸弟子中,路一平对云中道人的感情不排第一也必然在前几位。
与其说他看不惯云中道人的懒散模样,倒不如说他是恨铁不成钢,他知道云中道人重伤,却从未看过云中道人有疗伤的举动,一副听之任之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路一平心中充满惶恐,尤其担心哪一日云中道人便伤势发作,与世长辞。
修为小成之后,路一平便将教导师弟师妹的任务交给了别的同门,自己一脚踏入了修行界,为云中道人寻找灵药,随后不久就听到了云中道人身死的消息。
周判官记得,路一平后来努力寻找同门,想将众同门重聚,但多年过去,人心易变,有赤子之心一如当年的同门,也有被修行界芸芸众生淹没的同门,同门之情早已在时间的磋磨中散去。
最终,路一平带着几个还记挂着云中观的同门重建了云中观,其余同门有的尚且念着入道之恩,在云中观挂了个长老之名,有的仅仅送来贺礼,有的充耳不闻,只做不知。
故人心易变。
周判官当年对路一平感慨最多的就是他这份初心,若无那一场祸事,路一平也将飞升进入新世界。
他的心脏重重一抽,方才那份意兴阑珊散去,故人已逝,他对不起他们的太多。
蓬莱阁前任阁主,以玩弄人心为乐趣,周判官被他挑起心魔,毁了生养他的世界,被大能者镇压,封其修为,丢入大世界地府地狱万年。
然一界生灵何其之多,万年怎够赎罪,万年期满之后,周坦君入地府为官,成为周判官,这一做,又是万年。
周坦君将调动的力量散去,既是梦,那便有始有终,待梦结束后再出去吧。
十年之后,有敌人自西而来,黑云压顶
,敌人笑声猖狂。
正被弟子们围着求他讲故事的云中道人没有理会外面的笑声,而是看着诸弟子一叹“本想再多教导你们几年”
云中观立观,至今也不过二十来年。
“太短了,”云中道人摇头“让我怎么放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