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希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真的能在五日时光之内背完两本书。当然这期间陆扶风的高压逼迫功不可没。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只要沈音希稍微背错一点哪怕一个字。陆扶风凉到骨髓的眸光便会杀将过来。
芷兰显然是受不了坐个马车还要遭受听人背书的痛苦，在无数次欲言又止之后，终于提议自己出去骑马，让他们夫妻俩好生呆着。
到达燕回的时候是一个清晨。
燕回地处于单关南部。虽才四五月，已然是闷热异常。行人多着短裳，裙帽衣饰等与单关迥然不同。
城门口来迎者不过一人。身材矮小，与其身上宽大官服看起来格格不入。好似穿错了别人的衣裳。
“你便是单关使者陆扶风？”那人开口，语气轻蔑，眼神里满是嘲讽。
沈音希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态度，心里隐隐有怒。只见陆扶风上前一步，丝毫没有受到那人如此表现影响，行一礼道：“正是。”
“我乃御前执笤者，名唤程楚。”程楚道：“陛下说了，使臣来此舟车一路劳顿，且先跟随我前往使馆休息一日，了解了解我燕回风俗，明日觐见即可。”
气氛是突然的死寂。原本闷热的气氛忽的变得有的冷。
陆扶风皱了皱眉，手握成拳，似是在隐忍些什么。最终松开了手，笑道：“也好，便烦请执笤大人带路了。”
正走着，芷兰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嘟囔道：“御前执笤者是什么官？”
沈音希默了默。见陆扶风不说话，想了想低声回答道：“御前执笤者便是专门给皇帝打扫卫生的人。”
芷兰：“……”似是没料到沈音希会与她搭话，一时又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两眼。
沈音希状似未觉。她突然间明白了陆扶风为何发怒。一国使臣代替的乃是一国风范，我以国礼相往而你居然以一执笤者来迎。委实过于羞辱。
可她也能理解为何陆扶风没有发怒。毕竟他来此处的目的便是让燕回退兵，保住三舒城不灭，单关不亡。
更何况如今太域城的消息被封锁，百姓皆不知发生了什么。若是突然城破，便真是灭顶之灾。
郁深凯这招破釜沉舟，委实将陆扶风逼的无路可退。沈音希忽然间明白为何芷兰会说皇帝将究竟是想让陆扶风出使，还是将他当枪使的话来。
燕回京都名为庆里，与太域相似而又不同。
太域城内多文人墨客，行于其间如如沐春风。茶馆酒楼不夜宫，书店罗绮玉石玩，乃是其商贩特色。
庆里却是多武生兵士，行于其间如沙场墨色。耍刀弄剑武馆齐，铿锵盾矛半声响，乃是其街道风范。
当沈音希一行人走到使馆门口时，却发现所谓使馆不过是一处偏远茅草屋。说是茅草屋都有些抬举它了，屋上茅草落了大半，房前门槛处积灰半尺，还有落叶遍地，看上去一派破败萧索。
“真是抱歉了。前些日子使馆塌了。现如今皇室能腾将出来的不过就只有这样一间茅草屋。若是几位不嫌弃的话，不若就在此将就个？”那程楚笑着道。说是抱歉，却一点抱歉的神色也无，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音希顿时一阵怒火从心中烧起，但也知道不要给陆扶风惹麻烦。见身旁的芷兰明显就要上前理论，忙拽住了她，朝她摇了摇头。
别过头看向陆扶风。
只听陆扶风笑道：“我能理解。”
程楚显然不明白自己将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为何陆扶风还不生气？还有，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使臣大人有话便说！我燕回不适用于拐弯抹角。”程楚道。
陆扶风面不改色，“《燕回史》有言：使馆之处最类国貌。想着燕回战士如此凶猛，不料国貌竟是如此。不过陆某也可以理解。毕竟燕回自秋武帝后乃以武立国，自然不大懂礼仪法则。”
程楚一愣，迅速反应过来陆扶风是在拐着弯骂他，一时气上心头，强笑道：“世间百事，唯有拳头才是硬道理。纵使礼仪风貌如你单关，培养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亦有何用？”
压迫之感再次传来。但也只局限于沈音希与芷兰。
“程大人记性怕是不怎么好吧？”一旁的宋防吟骤然开口，“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国第一大将军被擒，擒他的，好似不过也是一介习武书生。”
程楚的嘴角抽了抽，稳定心神道：“我与使臣大人说话，不知这位公子是？”
“一藉藉无名之辈罢了。”宋防吟笑道：“蓦然插话是我的不对，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方才大人也说了，燕回不适用于拐弯抹角。我想程大人当不会介意才是！”
程楚一噎，冷声道：“……我自是不会介意。”目光一转，转向宋防吟手中之剑上，“这位公子乃习武之人？”
不等宋防吟回答，接着道：“我自幼是个武痴，但向来无人愿与我切磋，今见公子佩剑，不觉心痒难耐。不知可否比划一二？”
沈音希一听便知这是个圈套。虽然宋防吟乃暗杀司掌司，但她从未见过他用刀舞剑。从前相处也都是一副柔弱男子模样。擒获夫桓初据陆扶风所说，不过是利用了夫桓初爱美色的漏洞罢了。
而这人一看便是来者不善。况且显然方才宋防吟的话将其激怒了。虽其其貌不扬，自称御前执笤者。但未免会出意外，正准备让陆扶风想想办法，只见陆扶风朝宋防吟点了点头。
宋防吟笑道：“那便比试比试，不过我这人文尚可，武却是个半架子。还请程大人手下留情才是。”
“我不欺负你，你拿着剑与我打！”程楚笑道。
宋防吟却是将剑取了下来，直接递给了沈音希，也不看她，只对程楚道：“我文卷气重，单关比武，无论强弱，哪怕是以弱对强，也强调公平二字。哪有程大人不佩剑我佩剑的道理？便是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
“好一句光明磊落！”程楚笑道，接着便是一拳挥将而来。
宋防吟一个侧身迅速转开。
这是沈音希第一次见宋防吟比武。她知宋防吟的父亲乃是兵部尚书宋崇年，因为年少叛逆不喜血光，加上他自己也觉得单关武将大多落寞不及文臣。是以弃了武道改修文道。为此与宋崇年大吵一架，被赶出了宋府。
可看这出招样式。
程楚多为蛮力且处于攻的状态，常言剑出破空声响。而程楚出拳便是一阵强风而过。甚至一拳砸碎了房门前的土砖。
而宋防吟则在于轻巧防守二字。有好几次眼见着程楚便要捶将上来避无可避之时，宋防吟总能迅速准确躲掉。直直将看得人吓出一身汗来。
最后这一拳，程楚甩在了那破茅草屋的门上，
沈音希看着门碎裂，看着半面墙轰然倒塌，灰尘满天升起，将宋防吟与程楚两人遮了个严实。
“是在下输了！”是宋防吟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好似被灰尘呛到。
沈音希心下一紧。
输了？
怎么能输呢？
方才不是打的好好的躲的好好的？
“哈哈哈，无碍，你单关多文人，自然不比我燕回人身强力壮！”是程楚。
他们二人自烟尘处走出。向对方行一礼。
沈音希分明见宋防吟朝陆扶风眨了眨眼！
难不成这是安排好的？
“呀！这茅草屋塌了，这可如何是好？”芷兰突然开口。
难不成宋防吟的目的便是将这茅草屋砸了？沈音希心道，便去看程楚，只见程楚也好似是才反应过来他将茅草屋拆了，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无碍，我方来的路上见有几家酒楼。实在不行住酒楼罢！”陆扶风淡声道，有好似话里有话，“不过程楚大人委实天生神力，居然能将如此厚实的墙一拳捶倒，我等今日委实真是大开眼界！”
沈音希这才发现，那墙原是极厚。乃又两层土砖制成。她观察过，程楚之力顶多能破开一块砖，若说一拳倒了一面墙，委实有些不切实际。
又看向天边。
黑云滚滚如墨翻，显然一副暴雨将至模样。
若是真的住进了这屋，夜晚一场暴雨至，未免墙不会倒塌。未免不会将他们埋入其中。
想到这，只觉一阵背脊骨发凉。
不过宋防吟与陆扶风是如何观察出来的？
程楚尴尬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顿了顿，“既然如此，各位住酒楼的钱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