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冗久,醒来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怔忡片刻,从床上起身,看到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阵阵凉风穿堂。
他披衣下床去合窗。
外面已是清晨,暴雨初停,曦光晕染。
听到动静,门口守着的君附探身,唤了声:“二爷。”
顾楦回神,面上犹带着未散的睡意。
君附:“爷脸色不好,可是没睡好,魇住了?”
顾楦捏捏眉心:“梦到一些旧事。”
他侧首望向窗外,雨后江南莺啼绿浓,晴空如万顷玻璃。
“梦到……我娘。”
音到末端稍歇,让人听不出语气喜怒。
君附不知内情,兀自接话:“老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二爷久不回去,这是想老夫人了。”
顾楦不置可否地一笑。
“的确许久未见母亲,收拾收拾,今日我们回去罢。”
君附眉飞色舞:“好!”
他转身下楼打点行囊,寒水则捧着洗漱用具进来。顾楦净过面,就着他手中茶盏啜一口浓茶,放松神情。
寒水好奇道:“今年回的倒早,往年都是在这里过小暑的。”
翻过小暑方满七天,生享死祭,慎终追远,都在这七日。
“过一年长一岁,我早不是小孩了。”顾楦拿起帕子擦手,玩笑道,“惜时如金,就更没道理耽于伤怀。”
寒水抿嘴笑:“二爷又胡说,您正是少年得意哪!”
顾楦摆摆手,自行穿戴齐整。
外间传来蹬蹬脚步声,君附去而又返。
“二爷,”他倚着门框,向内间禀道,“林姑娘在楼下等着。”
今日是梅瞿山启程的时候,暴雨初停,想必林家也要动身。
顾楦系腰带的手一顿,他没问“她来做什么”这类无聊的问题。
他直接道:“是林大人让女儿代他来辞行的罢?你去回她,心意我知,正事要紧,不必见了。”
君附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索性将手举高些。
顾楦顺势看清他捧的卷稿,奇道:“怎么?”
君附道:“林姑娘说,多谢二爷照顾,留她在此阅览古本,她没什么好答谢的,就替您和老夫人抄些经书求福,这半卷是道经,半卷是《阿弥陀佛经》。”
顾楦露出诧异的神色,没料到黛玉如此有心。
母亲信佛,这算是歪打正着。
他走到君附身侧,取过经卷,展开纸面细瞧,上面字迹行云流水。
“算了,请她上来,隔着屏风一见。”
顾楦妥协,总算从他那稀巴烂的良心里扒出点不忍,还难得守礼一回。
他暗想:“我做长辈的,要连个回礼都不给,显得怪扣门的。”
君附转身去传话,片刻,黛玉带着丫鬟婆子上了楼。小姑娘站在屏风后行礼,两人略叙几句话。
顾楦将手边的描金黑匣往前推了推,示意寒水捧过去。
他道:“那日见你在寻这本书,未让你翻阅,一则确因格律为末枝,二则……”
他略顿,向后微靠在椅背上,一副世家公子清贵优容的作派:“……原是我年少轻狂时所作,信手而为,当时气盛,恣意臧否古今词人,未免有偏驳之处。”
奶婆子接过木匣,打开,映入黛玉眼帘的是《诗词格律》四字。
筋骨分明,银钩铁画,如疾风劲草。
纸稿厚厚一摞,宣纸干脆,可见近日刚写出。
这份回礼哪怕只论心意,也实在贵重。
黛玉心知顾楦不是闲人,这几日她在此读书,极少能碰上对方,虽说有避嫌的缘故,但凭着从童子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她也能猜到顾楦和父亲一样公务繁忙。
而眼前这本新修的诗集,明明白白是因她才有的。
黛玉在短暂的失神后,缕清前因后果,看向屏风外的眼中露出感激。
“这礼太重,我不能收。”
“这是给你的,你不收,它就是废纸。”顾楦一乐,“黄金万两打水漂,古本千卷当柴烧,都是身外之物。你的经书是心意,我的诗稿也是心意,哪有贵贱之分?”
饶是黛玉自认不与世同,听了这颇得道家逍遥真意的话,也是一愣。
顾世叔……总是能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她觉得很有趣,合上匣盖,不再扭捏:“长者赐不能辞,那我就收下了,日后定会好生研读。”
“嗯。”顾楦颔首,“去吧,转告你父亲,万事小心。”
“是。”黛玉屈膝告退,透过屏风,顾楦的身影略显模糊。
他今日没穿道袍,换了士子惯用的襕衫,月白色和屏风相撞,看不真切。
黛玉却莫名觉得他应是渊渟岳峙,琨玉秋霜一般,如万古长月,浮于千流所汇的东海。
虽然很好,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察到他似是心事重重。
送走黛玉,小道童很快收拾好行装。
长江以南的梅雨季闷湿潮热,连日的雨稍停,周遭却还留着淡淡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