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太夫人轻轻拍拍代寄岚的手，清明的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人嘛，世道艰难的时候，一心只为了生存，等不用为了生存发愁的时候，就开始追逐名利。之前战火连绵，人人都只想着结束这乱世，等大乾立朝，世道好起来了，能吃上饭了，就又开始折腾了。大乾皇帝出身世家，但家道中落，见多了人情冷暖，如今做了圣人，对这天下，有一份不一样的抱负。他从来不觉得世家的家族荣耀高于一切，也不觉得所有的官员理应出身豪门，这样的理念受到寒门子弟的欢迎，也让普通百姓生活的不那么艰辛。但是对于那些存在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来说，这样的大乾并不受欢迎，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时代还是端朝，那个时候，他们独霸朝堂，如今这些新贵在他们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凡夫俗子，他们有的自诩清高，拒不出仕，有的虽然如今在朝堂任职，但心里效忠的，可不一定是大乾。”

听了太夫人的话，代寄岚很是感慨，有这样的一位开国皇帝，怪不得亓官让愿意乖乖当二皇子，看来将来就算立他做储君，估计他也不会拒绝。

“不过你也不用再忧心这些端朝余孽了，你父亲和兄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回来，哼哼，这些余孽一个个都得缩回壳里不敢探头。”代太夫人很是自豪的笑着说到。

祖孙两人正聊着，马车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秀儿和代寄岚正扶着太夫人下车，门房里一位老家丁冲了出来：

“太夫人，大娘，淳于姨娘和二娘被一伙歹人带走了，还伤了我们好几个护卫。”

代寄岚一听这话，眉峰高高挑起，“走，带我去瑶芸院！”

瑶芸院的后角门处，两个被砍伤的家丁倒在血泊里，代寄岚问旁边的管事：“请大夫来看过了么？伤势如何？”

管事遥遥头：“大夫来看过了，下手很重，救不回来了。”

代寄岚此时觉得一股怒气蒸腾而上，回头看了瑶芸院一眼，直接就冲出府去。

她先去了老地方茶楼，让人给亓官让送消息，让他动用他的人脉，搜查淳于雅和代寄柔的下落。接着又直接去了五城兵马司，找到今日的值守，亮了辅国大将军府的身份，让他帮忙在城里搜寻。最后代寄岚去了大理寺，跟王坚白上报城里的南盈细作还未肃清，有人救走了淳于雅。

等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代寄岚的这股怒气才散了一些，回了辅国大将军府。她让家中管事好好处理后事，又重重抚恤了两位家丁的家人，这才去了定远堂。

太夫人陈氏在定远堂坐着，等看见代寄岚回来，拉她一起来坐下：

“行啦，别气啦。这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这永平城里现在还有人敢闯大将军府救人呢？也就是趁着你我不在。”太夫人安慰了代寄岚一句。

代寄岚觉得祖母的态度有点点奇怪，但又想不出来哪里奇怪，“祖母，这事可是里子面子都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敢光天化日的杀我们府上的人！这也太嚣张了！”

“这明显是放手一搏了，不杀人怎么可能快速把人救走。等你父亲和你兄长回来了，这些人哪里还敢做这样的事，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带人逃跑。我估计他们此时都已经不在永平城里了，在回南盈的路上了。”代太夫人开解代寄岚。

代寄岚注意到祖母的用词，有点疑惑“救人？淳于雅算是被救走的，二娘这不是被掳走的么？”

太夫人遥遥头，神色有些晦暗，“我也不确定。不过二娘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如若反抗，不会这么轻易被悄无声息带走的。”

代寄岚回忆了一下在瑶芸院看见的景象，确实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难道二娘是主动跟着淳于氏走的？为什么啊？她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当，要去跟着一个细作流亡他国？”

太夫人叹了口气，“这事，还是要等你父亲回来评判。我只是隐约有些猜测，代寄柔的身世可能有问题，不过你父亲没跟我讲过，我也就当做不知道。”

代寄岚非常困惑，她接收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代寄柔身世的，一直就记得她是府上的庶女而已，“祖母，二娘的身世还能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不记得啊？她从小就在府里长大啊。”

太夫人却冷笑一声，“在府里出生长大可不代表她体内就流着代家的血脉。”

这话让代寄岚着实吃了一惊，她感觉自己老爹的头顶可能有了一片青青草原，但还是觉得这事匪夷所思，小心问太夫人：“祖母，这话是您的猜测，还是您真的发现了什么啊？”

“你想想你自己的气力，再想想代寄柔那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样子。”太夫人陈氏虽然是个封建社会的古人，但是思维能力绝对领先时代，“我代家子嗣，不论男女，个个都骁勇善战，气力惊人，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生下的外孙外孙女也比常人力量要大上许多。没道理他代寄柔就是个例外，身娇体弱的，一看就不像我代家的血脉。”

太夫人虽然还不懂什么是显性遗传，但是质朴的民间智慧也让她总结出了相同的规律。根据太夫人的说法，代寄岚猜测这代家的基因里，有部分跟身体素质相关的显性遗传，所以代氏儿女，各个都在力量上有区别于他人的优势，而她可能是在这方面又有了突变，格外力大无穷。

代寄柔则刚好相反，她完全没有遗传到代家的这种特性，要么是也发生了突变，要么就像太夫人说的，她并不是代家的女儿。

代寄岚觉得，在她这一辈里，发生她一个突变案例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代寄柔也同时发生突变的可能不是没有，但绝对是微乎其微。所以祖母关于她不是代家血脉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

怪不得祖母对代寄柔总是不冷不热，代寄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知不知道真相，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老爹配上一曲绿光。

“可二娘如果不是我代家的血脉，那她又是谁的孩子？”代寄岚觉得这是个疑点，淳于雅虽然是个细作，但如果在跟了代正诚之后还和别的男子有密切来往，代正诚不可能不知道。

“淳于氏虽然是南盈女奴，但是她是南盈淳于部族族长的私生女。她生母是个女奴，淳于族长在明面上不能承认她，所以她一生下来，就是女奴的身份。当时大乾刚刚立国，多年战争导致粮草匮乏，在你父亲第一次打退南盈之后，大乾接受了当时南盈的求合，此时双方都需要空间修养生息。南盈还因此进贡了诸多宝物和奴隶，其中淳于氏就是这个时候送给你父亲的。因为她身份上的特殊性，虽然她是个女奴，但你父亲还是无奈接受了她，她进府十个月就生下了代寄柔。”代太夫人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所以，代寄柔的生父很可能是南盈人？她被送进府里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代寄岚根据已有信息推理出了这个结论。

太夫人点点头，“之前和南盈一直相安无事，我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毕竟代寄柔本身什么都不知道，也算无辜。但是前两年南盈再度来犯，你父亲再次出征。他走的时候带上你和你兄长，这个很正常，代家子孙都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但是他还专门带上淳于氏和代寄柔，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我估计你父亲心里肯定早有猜测。”

太夫人这么一分析，代寄岚也觉得确实有可能。代正诚这个行为明显是把淳于氏带在身边防范。如此说来，代正诚可能早就知道代寄柔的身世，那他还愿意养大代寄柔，代寄岚觉得他头上的草原更绿了。

不过这一切还都是代寄岚和太夫人的猜测，真相还要等代正诚回来才能揭开。

而代寄岚之前在永平城里的一番折腾还是见了成效。虽然好几轮的全城搜捕并没有找到淳于雅和代寄柔，但是各种小偷小摸，人贩子团伙，黑恶势力都在这次搜捕中遭到了重创，永平城的市容市貌为之焕然一新。

这一日，永平城里张灯结彩，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满是兴奋快活的面庞。

辅国大将军代正诚在阫襄关击败了南盈，俘虏了南盈第一勇士拓跋勉，同时带着南盈的和谈使团回了大乾。今日整个南征大军就会回到永平，永平的居民们都兴致勃勃的等着看军队凯旋。

代寄岚穿了一身湖蓝的云锦直领对襟，坐在老地方茶楼三层的澜关阁里，从窗户往下面的长门外大街张望。

秀儿在一旁捂嘴偷笑：“娘子这是想念父兄了，居然连在府里等都不愿，非要来街上看。”

代寄岚把玩手里的空茶杯，跟秀儿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大军凯旋这样的热闹，必须要在这街上，在这人群里才能感受到。再说了，父亲肯定是要带着兄长先进宫面圣，然后才能回府，要等好久呢。”

在代寄岚接收到的记忆中，只记得这位父亲对她十分宠爱，要什么都给买，想学什么都给教，她天天学着兄长打扮的像个假小子，代正诚也夸她是做女将军的材料。总之，这是个非常疼爱女儿的父亲。

而这位兄长代乐贤则是另一种画风，他明显把代寄岚当做弟弟在养，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兵法谋略，鼓励她穿着男装跟他上街打架，带着她在军营里跟各位好手比试，十八般武器样样都带着代寄岚一起学一起练，两人还时常相互比试，这才把代寄岚培养成如今的顶尖高手。

代寄岚还在回忆，此时街道上人群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喧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