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最后一道朝阳门,便是大楚朝会正殿,昭阳殿。
他不禁心下一喜,迅速朝宫门口奔去。
却在将接近时,脚步一顿。
他立马拉下脸来。
只见宫门前,薄薄水雾间,孤零零立着一道绛红色的人影,身逾八尺,长身玉立,挺拔修长。
水汽朦胧间,黄林甫一时看不清他的脸,不过……瞧那一身官服,应当不是御史。
想到这儿,他便略略放下心,整了整衣冠,款步走上前。
熟料那人乍一听他接近,竟猝不及防地转过脸。
黄林甫蓦然一惊!
“高、高……高大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太傅,太常寺卿、龙渊阁高睢阳。
若时间能倒流,黄林甫此刻真想回到方才,给自己两巴掌!
你他娘的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位阎王!
他暗自唾骂完,心底又忍不住悲哀地想,这盛京士族千千万,见了这位,怕是也要绕着走。
无他,太能喷了。
这高睢阳出身江南清贵,虽生得一派君子端方,嫉恶如仇,清流中的清流,可他娘的喷起人来六亲不认!
逮谁喷谁!连皇帝都敢怼,更遑论什么士族不士族、强权不强权,这满朝上下,无人敢惹。
亏得这位没进御史台,否则以这位的暴烈脾气,一张利嘴,能喷得直教那帮御史怀疑人生,气得三魂出窍,祖坟冒青烟。
想到这儿,黄林甫又不禁自嘲地笑笑。
他担心他人作甚?他自个儿都自身难保了!
这高睢阳嫉恶如仇的性子,素来看不起他这等小人,当年他不慎一朝骑了墙,就数这位骂得他最凶、喷得他最不要命!
果然,见黄林甫凑上前来,高睢阳眉梢一动,眼角一抽,略有些嫌弃地躲了躲他满身的雨水和汗味,绛红的纸伞一抬,眼神睥睨,居高临下地嘲讽道:
“侍郎好生闲情。”
他说到一半,审视的眸光忽又瞟到黄林甫沾满泥水的衣摆,竟蓦地一愣。
这、这,怎生跟个泥猴似的?
“大人?”黄林甫乍一见高睢阳少有地一惊,肥胖的身子凑近,探手往他伞下摆了摆。
熟料高睢阳竟当场“唰”地一下,打掉他的手,连连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别碰!”
二人皆是一愣。
黄林甫:“???”
“嗯哼,咳咳,”高睢阳有些尴尬,反应过来,还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眼神睥睨,又是一记嘲讽:
“侍郎今日教高某好生开眼。”
“是天不生万物了,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浊物?”
不怪他,他素来好洁,一身官服整整齐齐,就连衣带都不见一丝褶皱,这下见黄林甫淋得落汤鸡般狼狈,直直往他伞下靠,他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大人,这,我……”
“去去去!打住!”
“侍郎还是快快进殿,换了这一身泥水,莫要靠近高某!”
见黄林甫张了张口,似是欲说什么,高睢阳唰地一下连声打断,还捂着鼻子,忍无可忍,眉头突突地开口赶人。
黄林甫只得委屈地敛敛眉,转身迈进宫门。
长得胖又不是他的错,稍微运动一下,就汗气熏天。
唉。
他叹气间,却又听身后高睢阳轻声一喝:
“等下!”
“侍郎且慢!”边说还边追将上来。
黄林甫只好将跨进宫门的一脚收回。
“敢问侍郎方才来的路上,可曾遇见过岑大人?”他刚转过身,就见高睢阳撑着伞,语带焦急地向他询问道。
“啊?岑大人啊?没有。”他问地突然,黄林甫虽然脸上表情有些奇怪,但还是实话实说道。
熟料高睢阳听罢,竟少见地没发言,只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进殿去,唯眼神有些失望,嫌弃地朝他瞄了一眼,好似在说,真是个废物。
见状,黄林甫“蹭”地一下,心底冒出几股怒火。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手上却“咯吱咯吱”握紧了拳头。
哼,生得一副清高模样,还不是个二椅子!
他心底暗恨地唾骂。
无他,方才高睢阳口中那“岑大人”,正是当今颖国公,鸿胪寺卿岑嘉州。
这岑嘉州颖国公府岑氏一族出身,是谢雩的妻弟,盛京七望,真正的名门卿贵。
这人又年少成名,一腔诗意才情,响遍整个士林,号称“诗中锦绣”,与这高睢阳一起,位列“曲水六雅”、“建中十二绝。”
二人当年同为这建中一代,文坛中呼风唤雨的人物。
原本这二人,一个端庄、一个风流,一个矜持、一个浪荡;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但一提起这俩人,整个盛京城都啧啧称奇
——无他,这二人一个妻子早逝,一个至今未娶;二十年来,又同进同出,关系亲密,不是断袖,还能是什么?
两家分明就住隔壁,还来装模作样地问他?
我啐!
真断子绝孙了才好呢!
他恶狠狠地咒骂。
……
*******
寒雨声叮咚,杂乱地响个不停。
很快,黄林甫的身影便静静地远去。
高睢阳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宫门口,翘首张望。
二月底微寒的春风拂过,夹杂着湿湿的春雨,朝他扑面而来。
他不禁紧张地握了握手中的伞柄,担忧地望向远处的宫门。
已过卯初了,岑嘉州怎生还未到?
他今早出门时,见天上飘了小雨,便到隔壁借了把绛红纸伞。
离开时,岑嘉州还在睡。
他虽无奈,但多年老友,还是坐上床,掐了掐他的脸,将他摇醒,叮嘱他今日要上朝,尽快起来。
他那时还迷迷糊糊应了两声。
不过清晨时间要紧,想到昨晚那场爆炸,早朝定然事情少不了,他便没多催,先出了门,眼下想来,却是有些后悔。
他摩挲着手中纸伞,心中沉思。
听国公府的下人说,这把伞,是他最近常用的。
他想到这儿,面上又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岑嘉州这性子素来浪,又刚回盛京不久,他还真担心他找不着这伞,就能什么也不打,悠哉悠哉地顶着雨,慢慢走过来。
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
雨雾朦胧,水汽扑面。
就在高睢阳心急如焚的刹那,前方汉白玉的过道里,忽闪现出一道靛青色的身影。
“玉楼——”
高睢阳心神一振,高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