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黛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还能再看见刚来工业区那天，跟在邵青后面充排场的那二十三个壮汉。

他嘴角抽了抽，为这迷幻主义现实感到无地自容。

眼下的情况是这样的：昨天邵墨渊让邵青签署一份《关于停厂问题的联合公报》传回ippo，好代表工业区在重大关头的立场。没有想到邵青一阵虚以委蛇，竟然说出了“好久没聚了先吃顿饭再说”“时间还有这么长何必急于一时”这种无比敷衍的话，于是……

拉了一个饭局。

要说邵墨渊本人，其实是最讨厌这种浮夸的形式主义作风的；可也不知道是工业区的有毒气体真的会降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然还真答应了。

要李黛评价，那就一个俗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饭局的组成，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得很：邵墨渊、邵青、丹柳还有贺念之，他李黛和那天跟着来的那个随行摄影师，现在都莫名其妙坐到了一张圆桌之前。那二十三个壮汉更好，每个都挺胸戴墨镜负手站立，像石像一样围成一圈站在旁边，不知道的以为青龙帮在聚会。

其实饭局文化，也算是混迹官场的必备技能之一：先说选的桌子，不能是分长幼尊卑次序的八仙桌，必定是这样半径相同的圆桌，至少在名义上代表平等；再比如谁的椅子到门口最近啦、谁的位置后面是挂着画的啦、谁的位置相对来说离厕所近一点啦……这种东西，在很多人眼里都是穷讲究，可其实始终没有人能逃离出这张由“文化”而织成的网的束缚，都是得被按着头遵守的。

放到现在来看，就是他和摄影师先生坐在相对偏远的位置；邵青和丹柳的位置挨得很近、且后面壮汉的密集程度最高；邵墨渊和贺念之……

按理来说，邵青和丹柳作为东道主，自然是今天的主人。所以贺念之也挺规矩地没有说话没有动筷，只是低着头默默给他哥泡中药枸杞茶。

然而中药的味道也实在是太浓重，这空气粒子运动也挺剧烈。原来这房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有些头晕的气味，这下子可好，弥漫的都是长红大药房的味道了。

“念之，”邵墨渊微微偏朝他过了头，声音里有一种纵容的呵斥，“回去再弄吧。”

“六点了，你要按时吃药的。”贺念之声音不响，却正好能让大家都听见，“不准再怕苦倒掉了！”

邵墨渊：…………

坐在李黛旁边的摄影师表情复杂地往向李黛，李黛一脸“这两个人什么关系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就当我瞎了吧”的表情。

在这样略显古怪的环境下，第一个开口的是邵青：

“邵墨渊，你现在身体差到这个地步？”

邵墨渊垂着眸，整个人都透露出来一种若即若离的冷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邵青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点凝重。

说话间，贺念之已经拧开了保温杯，把冒着热气儿的中药盛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到邵墨渊面前。

接着，他又很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后者的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问：

“要糖吗？”

邵墨渊剜了他一眼。

贺念之笑了笑，偷偷把自己兜里的东西揣到他大衣口袋里。

凭着邵墨渊的经验就知道，那是贺念之不知道从哪儿学来做的古法红糖。

目睹一切发生并知道因果的李黛：……

妈的，邵墨渊迟早有一天会被这小崽子玩死。

仿佛是救场一般的存在，门总算是被敲响了——只不过服务员小姐有点扭捏，眉头皱在一起、一副很紧张的样子。见他们都看向他，才用无比惶恐的腔调解释：

“邵主席，真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培育出来的大棚蔬菜漏气了，全都枯死啦……我们实在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了，您看速冻罐头行吗？”

邵青忍着怒气，几乎是下意识就骂道：“那你们平常吃什么？草吗？”

“邵主席，草这种绿色食品只有富人才吃得起啊……”服务员小姐说到这里突然看到了邵墨渊，一脸惊慌失措，“对不起，我瞎说的。”

以为放红糖被发现了的邵墨渊：“……？”

“够了！”邵青怒而不发，“你出去！小黑，你们也出去！”

“小黑”大约就是壮汉的首领了。他很有职业素养地点了点头，继续保持着负手的姿势，随着服务员小姐走出了门。

视野一下子空旷起来。

中药的味道有些消散，这房间里本来的诡谲也就更加明显。

这里只有六个人，只有头顶一盏巨大的水钻吊灯，只有被吊灯折射出来无孔不入的灯光、以及灯光接触不到的黑暗。

——沉重也许就是这样，是消去了闹剧的包袱，突然开始蔓延的。

“邵墨渊，我也直说，”邵青还没完全喘过气来，语气都带着一种横冲直撞的愤怒，“《联合公报》，我们暂时还签不了。”

邵墨渊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按紧了糖罐子，“理由。”

邵青一反常态地严肃，“我们认为现在大众的视线仍然在那喀索斯的事件上。现在出声明不是最佳时机，只会吸引大众的视线——不如先等那喀索斯的事情消下去，再管工业区的事情也不迟。”

“确实。”邵墨渊闻言，点了点头，“不过，签字代表的时合作的意愿，而不是等一个伺机而动的‘时机’。我需要的只是‘诚心’，而并非对客观事实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