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闵青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确定。

林嬷嬷望了眼他的眼睛，踌躇着该不该把话挑明。

快两个月过去，小主子的眼疾已有好转,但看东西仍是模模糊糊的，迎风见光还是会流泪，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恢复。

万好不了，就像小主子所说,个瞎眼的皇子有什么用？朱缇肯定会扶持别人上位，那个江安郡王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

而且她还听说，江安郡王看上了秦桑。

林嬷嬷不得不多想。

话到嘴边,她又吞了回去,到底不忍心再拿朱闵青的眼睛说事。

遂慈爱地抚着朱闵青的头,“许是嬷嬷想多了，朱承继倒台,朝臣们还不得窝蜂地投奔江安郡王去，多朱缇个不多，少朱缇个不少,人家不见得能看上他。”

朱闵青道：“我知道嬷嬷着急,我们十七年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段时日。督主和朱怀瑾合作只是为了查案，现在案子了结,督主为避嫌也会减少和他的往来，所以嬷嬷大可不必担心。”

林嬷嬷嘴上称是，心里却逐渐弥漫起种悲哀,夹杂着慌张。

从前小主子很听她的话，既利用朱缇的势，也暗暗提防朱缇，可现在，他接二连三地维护朱缇，俨然把朱缇当做最信任的人，这可怎么得了？

他们只有朱缇个选择，而朱缇却不止小主子个选择，小主子又这般相信他，迟早要吃亏的。

林嬷嬷想，须得断了朱缇所有的念想，让他心意扶持小主子才行。

她回到厢房，在柜子最下头翻出来个金线荷包，上面绣着个篆体的“闵”字，装着个极为精致的金质长命锁。

除却金鱼、莲花等常见花纹，还有五条龙纹。

林嬷嬷死死攥着这枚小小的长命锁，咬牙，仿佛终于下了个重要的决定，小心谨慎地把这两样东西藏在怀，路避着人悄悄从角门出去。

此时天色晦暗，苍茫的天穹下，银白色的雪粒子阵阵撒下来，不多时就白了地。因地气尚暖存不住雪，等晌午雪停，便是半泥半水，毫无半点美感。

林嬷嬷没有叫车，脚泥脚水来到西市口大街。

冬季昼短，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又阴又冷，其它街巷很是冷清，然这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两旁香楼酒肆鳞次栉比，门前挂着的盏盏红灯笼连绵蜿蜒连成片，几乎映亮了半面夜空。

街面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门前揽客的尖着嗓门声赛声的招呼人，笙箫丝竹不绝于耳，伴着女子或软糯或妩媚的笑声，真是个花柳繁华地，十分的好景致。

林嬷嬷四处张望阵子，来到本司胡同，踅摸到处歇山顶三层酒楼，抬眼看看，门匾上三个大字“青云楼”。

是这里了，她吁口气，对揽客的老鸨：“我找青鸢姑娘。”

那老鸨搭眼瞧，这人穿戴不俗，以为是哪家的太太找上门来了，便道：“今儿青鸢姑娘不见客。”

林嬷嬷塞给她锭银子，因笑道：“我是她的故人，这儿有个荷包，您拿给她看，她便知道我是谁。”

老鸨将信将疑，看在银子的面儿上道：“你在门口等着，我就替你跑趟腿儿，她见不见你可做不得准，青鸢可是咱这里的头牌，只伺候官老爷，脾气大着呢！”

大约盏茶的功夫过后，老鸨满脸堆笑地走出来，“姑娘请您进去，她不便出来，您跟着我走，请了您呐。”

穿过嘈杂的门面，从后楼梯拾阶而上，绕过厅回廊，尽头处站着位二十七岁的女子，姿容妩媚，形态风流，也是双凤眸。

她仔细辨认半晌，试探着叫了声“林嬷嬷？”

林嬷嬷霎时泪如雨下，嘴唇不住颤抖，抚膝蹲，哽咽道：“表小姐……”

青鸢忙扶起她，面往屋里让，面摇头叹道：“哪里还有表小姐，只有沦落风尘的卖笑女罢了。我还以为您已经……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林嬷嬷看了老鸨眼，欲言又止。

青鸢温温柔柔道：“妈妈，可容女儿单独说说话？”

林嬷嬷递过去张银票。

老鸨笑了几声，关上了门。

“我去年找到了闵氏旁支的旧人，得知你在这里。”林嬷嬷抹把眼泪，“表小姐，老奴想给你赎身。”

“我是官妓，纳入贱籍不得赎身。”青鸢的笑既无奈，又落寞，缓声道，“嬷嬷，这个金线荷包是我娘绣给表弟的，人都没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表小姐，这话你埋心里头，千万别漏风声。”林嬷嬷凑到青鸢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小主子还活着。”

青鸢惊得嘴唇发白，“这怎么可能！不是烧死在宫里吗？”

林嬷嬷拿出龙纹长命锁，“他活着，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可精神着呢。”

青鸢盯着长命锁，紧紧揪住胸口，许久才重重透了口气，却是无声地大哭起来。

“我闵家能昭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