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檀木架上扯下衣物,叹气:“小丫头,真麻烦。”
明明是句抱怨,偏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些惹人遐想的纵容。
顾楦换过衣物,下了藏书阁的二楼。
煖阁中只得黛玉一人,先前跟她来的丫环婆子尽数守在外。
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捧一盏茶,侧首小心翻着书册,浅红比甲下罩着结彩玉色绣裙,看上去异常清雅。
她该是等了一阵,书册翻过的页数颇有厚度。
听见动静,她回过神,下榻提裙,行的是晚辈大礼:“世叔。”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这句世叔让顾楦心头一抽,感受到岁月催人老的无情。
他轻咳一声,抬抬手:“不必多礼……你倒是都知道了?”
昨日偶然相逢,想不到对方能摸清他的底细。
黛玉抿嘴,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俏皮一笑:“我是猜的,世叔这么说,可见我猜对了。”
她倒还挺机灵,顾楦失笑。
“今日来有何事?”他指了指,示意她就坐。
两人在榻两侧相对落座,顾楦拎起青瓷小壶,替她斟满茶:“你父亲刚去衙门,你该陪着你母亲才对,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爹爹先前同我说,该来谢谢世叔。”黛玉道。
她将案上的书推给顾楦:“藏书楼的书不能外借,我看完了,也该还回来。”
这次轮到顾楦惊奇,他似是闲聊地随口问道:“这么快?让我猜猜,你该不会秉烛苦读了吧?”
黛玉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啜茶水。
小姑娘十根手指尖细长柔嫩,轻轻在茶盏杯壁摩挲:“算不得苦读,我将不懂的地方抄录下来,备着日后细读,所以才看的快些。”
抄书……这倒是个法子。
顾楦笑说:“虽说不是苦读,你这抄书的功夫,也很别致。”
黛玉赧然:“世叔不怪我唐突就好。”
“我为何要怪你?”顾楦打趣她,“有所喜好,且能想办法去做,这是好事。按理说,你要是男儿,我该夸你日后必成大器哪。”
“可我偏是个女儿。”黛玉抬头,声音却低下去。
顾楦一怔,方才那句本是随口戏言,看见小姑娘黯然下去的脸色,他心中微动。
……真想不到她会介意这个。
他只笑笑,没接话。
黛玉的声音沉下去:“爹爹把我当男儿养,请的西席不是女先生,反是博学老儒,可我读书,最多仍只自己明白罢。”
“别人只觉女子不该读书,更不能成大器。”
话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小姑娘似也没料到会同外人说这么多心里话,或是因着顾维扬那三字的盛名在外,或是因昨日他借书给自己的包容,使她偶然心绪激发。
她说完,就将头埋进茶盏,避开顾楦的视线。
顾楦将她手畔的书取来,行动带风,衣袖间淡淡的松木香清晰可闻。
黛玉听到他笑道:“怎么,刚不是还挺胆大的么,这就害羞了?”
她喃喃道:“我……是我失言了,世叔不要怪罪。”
“知道失言,可还是说了。”
顾楦缓声道:“言为心声,可见你心里,是这么想过的。”
黛玉望向他,摸不清他的态度。
她颇为仓皇:“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
顾楦替她续满茶,将小壶往桌上轻轻一放:“那你究竟想不想读书,想不想学诗词,又想不想成大器呢?”
他的神情淡淡的,语气不热不冷,眼神却像高山深水一样坚定从容。
触及那样的目光,黛玉几乎是鬼使神差道:“……我想。”
顾楦笑了起来:“既然想,那又有什么应不应该呢?”
黛玉手中的杯子慢慢落在案上,她微微咬唇。
“可是……”
顾楦止住她,点点桌案:“旁人说,女子的本分在相夫教子。”
黛玉的脸微红,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乍然听到这话,不免羞涩。
顾楦接着道:“可书上还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呢。”
“那就奇了,”他的眉梢微动,“你我今日不也面对面坐在这里?”
黛玉:“那是因为世叔是长辈。”
“是啊。”顾楦仿佛对她这个回答洞然于心,“凡事皆有例外,法理不外人情,规矩,不也是人定的么?”
黛玉的小脸莹然如玉,眼中渐渐含喜。
“林姑娘若是再来,就让她在煖阁看书罢,备好笔墨,你在旁边服侍。”
顾楦起身,吩咐一旁立着的君附。
小道童躬身应是,黛玉赶紧起身,迟疑道:“我,我可以吗?”
顾楦回身,冲她微笑,凌云巾上云纹在暗室灼灼生辉。
他沉声道:“你想,就可以。”
他笑起来时眼神明亮,如初春消融的冰雪,下藏无尽力量,温和而不容置喙。
吴门春水,风流多处。
恰到好时。
过午近昏,太清宫报更的钟声悠扬。
小姑娘平生头次的坦露心迹,不期得到这般支持,黛玉的鼻尖兀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