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先生极为知趣,闻言不待挽留,忙忙告辞。
顾楦的轶事逸闻这下彻底夭折于腹,只得跟着茯苓去了前面的嘉木堂。
水木明瑟院以清静得名,嘉木堂则取意吉祥。
顾老夫人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和鲜色,因而堂前嘉木树庭,芳草如积,各色花株挤挤挨挨,摇曳生姿,和台叽上穿红带绿的丫鬟相映成趣。
顾楦走到正房门前,廊下悬着鹦鹉架,一只红嘴鹦哥瞪着两只绿豆眼发呆。
见有人来,登时扑起翅膀呼他一头灰。
“小王八蛋,小王八蛋,小王八蛋到了!”
这如雷贯耳的四个字,语调和他惹事闯祸后,顾荩红眉绿鼻骂人时一模一样。
顾楦:“……”
他真是恍惚以为自己多了个爹。
母亲什么反应他不清楚,反正他是挺心慌的。
茯苓吃吃笑着替他打帘,顾楦轻车熟路地进了正房。
房内冷暖相宜,侧间已备好酒菜。
顾老夫人端坐在正间软榻上,几个丫鬟婆子侍立在侧。老夫人头发花白,系着石青抹额,精神奕奕。
顾楦上前,撩袍行了跪拜大礼:“儿子不孝,让母亲久等。”
顾老夫人忙搀他:“你这孩子,回来就好,今日就我们母子,不必拘虚礼。”
婆子格外识趣,此起彼伏地在旁附和。
“二爷还没用饭吧?”
“老夫人可是惦记坏了,让厨房备的都是您爱吃的菜。”
叽叽喳喳,吵得顾楦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他虽不讲究礼数,顾家却自有章法。
待到落席用饭时,那些聒噪的丫鬟婆子已然变作锯嘴葫芦,顾楦这才得了耳根清净。
母子两人秉着食不言寝不语,寂然地用过饭。
等丫鬟上过热巾,重换过茶水,顾老夫人上下一打量,接着话道:“瘦了。”
顾楦:“儿子最近长高些,所以才显得瘦。”
“是高了。”顾老夫人感慨,“再过两三年,就该加冠成人,母亲也老喽。”
顾楦的马屁随口就来:“您不老,您还要看着大哥家的锦哥儿成家立业,好抱重孙哪。”
这拍马话撂出口转一圈,回到他自己耳朵里。
顾楦才意识到挖了个坑。
果不其然,顾老夫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只求佛祖保佑,让我这不成器的小儿子早日修个正果,就知足了。”
顾楦苦笑:“母亲,还早呐。”
顾老夫人掰着手指:“你父亲像你这个年纪……”
“得。”顾楦忙止住她的长吁短叹,等母亲再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细数一遍,他这顿午饭就算白吃了。
他岔开话题,转头吩咐茯苓:“将我给母亲带的东西拿进来,让她老人家瞧瞧。”
“你还带了东西?”顾老夫人奇道:“打去岁徐大人入京,你就上书告假,一直呆在别苑,还出过远门不成?”
说着又玩笑道:“我倒是听说,这浙直道的官员没少给你送礼?”
“他们送他们的,我却不收。”顾楦解释:“是梅家四表兄来时送的土仪,其余也就罢了,里头有两件斗篷,原是织造局往宫里进的凫靥裘。”
丫鬟打开箱笼,一人掌灯,烛火照耀下面料映光生彩。
茯苓凑趣:“瞧着金碧辉煌,可见是稀罕物。”
顾楦笑道:“稀罕倒不稀罕,这裘是野鸭头颈绿毛作制,故滑而防水,江南官员常在微雨初雪时穿,但不暖和,外耀而已,母亲留着赏人罢。”
茯苓伸手翻过裘面,果见里头用的只是寻常的月白素绸薄衬。
她笑了笑,收起斗篷,正欲合上箱笼,却听顾老夫人“咦”一声:“这是什么?”
“……”,顾楦抬头,看见母亲目光所落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对了,这是林家姑娘为母亲抄的经书。”
茯苓将经书呈去,老夫人眯眼端详字迹片刻,转首,满脸狐疑。
“林家?哪个林家?”
顾楦:“今岁巡盐的林如海,他的小女。”
顾老夫人眼神微闪,一脸探究,顾楦哪里不知道母亲的心思。
他撑了撑额头,无奈道:“您别乱想,那还是个孩子,差着辈分呢!”
顾老夫人搁下抄经的纸稿,搭他一眼:“差辈分?不差辈分你就情愿么?年初那吴家的小姑娘,和你年岁相当,吴夫人托我指点女红,那孩子就乖巧应下,毫无娇蛮之气,你不也没应?”
顾楦十分嘴毒:“您那双手提笔写字罢了,让您指点女红?她还不如向茯苓请教呢!”
顾老夫人:“……”
“再说那是看上我么?”
顾楦一脸混账:“吴大人在应天知府的位子坐了三年,如今任期已满,挖空心思想留任,他那是找女婿还是找门路哪。”
顾老夫人气的抄起经书要打他,想想不妥,又放下手。
她气咻咻地吩咐茯苓:“把经书供到小佛堂——我养的儿子,还没旁人家的女儿贴心。”
茯苓笑着应是,退了下去,顾楦在一旁陪笑,劝着母亲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