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上站着一个瘦高人影,头戴乌纱帽,身穿前后都有獬豸补子的绯色圆领衫,腰束革带,配一柄乌鞘的雁翎刀。他微微垂头看着那些被卸了兵甲,捆得严严实实押上船的倭寇,微黧的脸上尽是忧悒。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如海。
他才来海边不到两个月,便被海风吹得黑瘦了。
“大人,倭寇伏诛一百三十七人,活捉二十一人,或有溃逃,可要继续追击?”
“不必了。些许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林如海说:“传我命令,此后,各海边坊镇由两队官兵日夜巡逻,如遇倭寇,立即鸣镝示警。海上应有两船交替巡海,带两门火炮,以慑倭寇。”
那人领命下去,林如海揉了揉眉心,转身进了船舱,并没有叫人跟着。他伸出手看了看,不由得带着些许调笑自言自语:“黑成这样,也不知畹娘和孩子们还认得我不曾。”
想到那些被倭寇烧杀劫掠的无辜百姓,又想到邸报中高丽前些日所说的倭国扰边。他的眉头又狠狠地皱了起来:“不过区区弹丸之地,竟敢如此嚣张,进犯我□□上国!倭寇扰边,只伤倭寇,乃是治标不治本。若‘王道’无法制约这些贪心不足的蛮人,倒不如对倭国先行‘霸道’,若倭国识趣,再斟酌‘王道’。如此一来,无需我□□出手,倭国自会将倭寇荡清。”
思及此,他铺纸磨墨,提笔斟酌少顷,洋洋洒洒一篇《讨倭国檄》就完成了。林如海又仔细推敲了一番,润色了少许,这才满意放下纸张,将先前的废稿皆尽烧了,只留这一张完稿,预备回衙之后写奏章。
林府花园的亭子里,黛玉一日日掰着指头数弟弟还有几天才能过了三岁这个坎,每每看着弟弟温温吞吞毫无所觉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叹气,觉得自己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又在数什么呢?”元铭拿着一卷三字经轻敲黛玉的头,旁边正摇头晃脑背着三字经的长命忍不住笑出声来。元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接着给我背!”
其实本该是由甄士隐老先生给长命开蒙的,但这位老先生寻到了女儿,自觉再无所求,又思及自己年纪大了,不好跟着林家两三年就挪一个窝,便在林如海的帮助下在江宁开了一私塾,与妻女定居江宁,在林如海调任后便不再是黛玉老师。长命自幼体弱,林如海夫妇怕累着他,未请人来教习,可长命见兄姊常静坐读书,自己也嚷着要识字。元铭便主动请缨,给长命开蒙。
长命学得也算认真,只是不知为何,黛玉总要跟过来。可她不说话也不干什么,就是默默地坐在不远处。有时是做着女红,有时是自个儿抚琴,有时是作画。反正不会干涉元铭和长命,但黛玉偶尔看向长命的眼神总让元铭和长命觉得浑身不得劲。
长命被哥哥训斥了,乖乖地继续背着三字经。
黛玉摇摇头,继续绣那手底下绣了一半的如意云头。
元铭背着手,看着面前摇头晃脑的长命和不远处低头做绣活的黛玉,突然之间有种极荒谬诡异的既视感——这怎么跟一家三口似的?
他连忙摇摇头,把这古怪的念头抛之脑后,继续一心一意教导弟弟。
贾敏远远看着三个孩子,有些恍惚地想:若是当年没了的孩子是个男孩,想必也会是如皇长子现在做的一般友爱弟妹吧?
是的,黛玉并非林如海和贾敏的第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福薄,没坐稳,还没能成型就流掉了。贾敏因此伤了身,隔了许多年才养了黛玉,后来又得了长命。
贾敏生辰这一日,乃是十月廿七,三个孩子都送了生辰礼。元铭是一串白檀木十八子,佛头和佛头塔都是满地红玛瑙的,两个坠脚却都是青金石。这串十八子并非内制,价格粗粗算来也并不特别贵重。
黛玉便是她自己合的一盒口脂和一盒蜡封香丸,用料不算贵重,难得的是心意。
长命就简单多了,就是“福寿全”三个大字。这三个大字他可是练了许久,虽然还是没有脱离稚童的范畴,但也比同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贾敏接过长命写的大字,笑着摸摸他的头,夸他写得好。把长命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转头看到自家大哥冷冷地看着自己,霎时什么得意骄傲都没了。长命收起下巴,老老实实地继续“谦逊”。
“主子,圣人密信。”
元铭回了自己的院子没多久,一个暗卫呈上了个带锁的信筒,上面贴着特制的与信筒同色的封条。
这倒是奇了怪了。元铭心下纳罕,父亲极少给他写信。也就是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写的家书父亲偶尔会回复一二,其他的时候基本都是他这边写信给父亲而已。
难道,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这般想着,元铭开了锁,用一根扁簪划了封条,取出里面卷着的信纸。信纸上盖着父亲的私印,也用封条封着。
元铭拆了封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纸上的内容,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密信,乐得不行。原来信上说纯贵妃在今年四月初诞下了一名女婴,因为怕小孩子命轻,等满了三个月才敢对外宣布,信上还说打算把小公主也在林家等处寄名。这些人家孩子少,想必阎君也要斟酌一二。
“这个妹妹可就是亲生的妹妹了。”元铭念叨着。妹妹的寄名与他的寄养不同。当年父亲在选定寄养人家时,所有入选了的人家里都被塞进了与他年纪相仿,身形相似的孩子。宫里还有个替身的暗卫。为的就是防止此事泄露,被有心人利用,以此混淆视听。为了不泄密,他发给父亲的家书都是借林如海递上的密奏做掩护发的。而教导他的两位老师都是当世大儒,亦随他隐姓埋名,留在林家。
抛开这些纷杂念头,元铭从自己常配的几个玉佩里挑出一个白玉菱角,上面系着朱红的穗子,也是黛玉打的。自从她开始学做这些小玩意以后,他身上的零碎配饰几乎被她包圆了,什么荷包,香囊,络子,穗子的。现在她还开始学裁衣,正在拿长命练手。
元铭忍不住笑起来,视线触及到桌上裁好的纸时又忙收了笑,凝神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信。封好后将家信放在信筒里,让暗卫收好玉菱角送往京城。
“大哥哥,你好像很高兴。”
黛玉一句话让元铭险些喷茶,他掩饰地咳了声:“怎么说?”
旁边的长命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头也不抬:“大哥你表现得太明显啦,今天我背错了两处你都没有发现呢。”
“而且还一直在笑。”黛玉认认真真地绣着要给长命用来装糖的荷包:“看着什么东西就会发起呆来,心不在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