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两天,和她在一起时,他的内心就……很黄色。
这种辨别能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就是他从库拉岗日回来以后。
好像,也是从能感知他情绪的时候起,宁筱曦心里对着他,就真的放松自如了。
像现在,筱曦莫名其妙地就觉得,邹峰的情绪是愤怒。
而且是,特别愤怒。
如果愤怒的颜色是红色,那么现在邹峰的内心已经红得发紫发黑了。
奇怪的是,在这紫色的愤怒中,另外,还掺杂了一点蓝色。
那是……忧伤和悲凉的颜色。
宁筱曦更担心了。
可是她不能问。
如果邹峰不愿意主动说,她就是在侵犯他的隐私和边界。更何况,这件事肯定和b轮融资有关。
她只能等着邹峰主动告诉她。
但一直到筱曦家的小区门口,邹峰都没说话。
车停下来以后,他终于转过了身来,安抚地揉了揉宁筱曦的头:“回去吧。好好休息。”
宁筱曦点点头,欲言又止。
她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担心了。
因为她在邹峰的眼中,看见了挣扎。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宁筱曦在邹峰的眼中,见过冷漠也见过烈火,见过沙漠也见过星空,见过寒冰也见过酷暑,见过势不可挡的激情迸发也见过收放自如的冷静自持。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如深海潜流一般的挣扎。
她终于忍不住了:“到底怎么了?你不需要告诉我具体什么事,但是……”
邹峰笑了:“真的没什么。就是有件紧急的事情,我得跟陆翔宇当面聊。”
宁筱曦咬着嘴唇,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失落。
但,再亲密的关系也终究是有秘密有边界的。
这一点,她懂。
点点头,她勉强一笑:“那我回去了。晚上记得吃饭,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去开车门,却又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宁筱曦一回身,就撞进了邹峰的怀抱。
这一次,他抱得很用力,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几乎探到了副驾驶座上,双臂宛如一张铁弓,勒得筱曦几乎窒息了。
筱曦仰着脖子,下巴才能搭到他的肩膀上,双臂也被箍住了,根本抬不起来回抱邹峰。
然后,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让我抱抱你,筱曦。明天,到了公司里,我们还得像以前一样。你知道……”
第一次,宁筱曦从邹峰的声音里听到了温柔的愧疚。
筱曦笑着打断他:“自然。我明白。你的身份特殊,现在又在关键时刻。审计团队要进场了。”
邹峰不说话了,但手臂慢慢放松下来。
宁筱曦慢慢扬起卷翘的睫毛,很近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他,也垂着眼睫在看她。
邹峰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只剩了氤氲如水的温柔。
宁筱曦的心怦的一跳,她从来不知道,邹峰的眼神还可以这样的温柔,像一床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的柔软锦被一样暖暖地将她裹住了,裹得密不透风。就好像,邹峰想直接把她裹住了收进自己心底里最最深密的那个角落一样。
宁筱曦甚至被这温柔呛得窒息了一瞬间。
邹峰缓缓坐回了驾驶座,落座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的温柔就被平时那种坚定和清明冲刷得一干二净。
“筱曦。”他把住方向盘,眼睛看着车头前方,声音也回复了平和安稳:“审计团队来的这两周,我可能会非常的忙。周末估计也没有时间陪你。”
“好,没关系,你忙你的。”宁筱曦心里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我是说,”邹峰仿佛被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噎到一样,喉头梗了一下——宁筱曦甚至看到他的喉结急速地滑动了好几下,才又镇定自如地说:“我突然发现,我这样子的状态,真的没法应付一场正式的恋爱关系。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
宁筱曦就懵了。
什么意思?这是就事论事地讨论呢?还是邹峰反悔的借口?还是干脆在聊分手?
什么叫对她太不公平了?公平还是不公平,不是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吗?
一瞬间,她都被气笑了。
这叫什么事呐!
从温泉酒店那晚算起来,他追了自己四个多月,男朋友的名分刚到手,这就觉得没劲了?
当她宁筱曦傻呢!
她本来都要下车了,只好又坐正身子,轻声细语地开口了:“邹峰,我不知道刚才你工作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问。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污蔑我的智商?”
“你若真的不想谈恋爱,我没逼你跟我谈。”
“你若不喜欢我,我也绝对不纠缠。”
“但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决定,什么公平,什么不公平?”
说到这儿,筱曦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她推开车门:“你不是急着找翔宇哥吗?赶紧去吧。不管什么事情,等尽调审计做完咱们再聊。”
邹峰没有吭声,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只是,他握在方向盘上得手,攥得更紧了。他是那么用力,手背上甚至暴露出了青筋。
宁筱曦失望地抬腿下车。
回身关上车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邹峰。
他紧紧地抿着嘴角,很明显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而宁筱曦发现,这一秒,她的超能力消失了——邹峰的内心是一股浓稠的黑色。
他向她彻底关上了情绪的大门。
宁筱曦突然就明白了,讲理也好,荒谬也罢,什么原因从来不重要,邹峰的决定,才是唯一重要的。
而这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
就像当初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邹峰突然对她势在必得一样,她现在也根本控制不了这段关系的节奏和终止符。
如果这段感情是一段交响乐,那么指挥家,从始至终,就只有邹峰一个人。
原来,这段关系,不论是开始,还是走向,或终点,她根本从来都没有过置喙的权力啊……
于是,关门前,宁筱曦轻声说:“或者,审计结束完你不想谈,也没关系。”
说完,她轻轻地关上门,转身向院门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刻,她心里甚至没有难过,也不伤心。
内心里只有一声音在耻笑她:“瞧,宁筱曦,这就是你想要的爱情,历时4天又……16个小时。”
她也许不知道一段爱情为什么开始,也控制不了它什么时候会消失,但她知道,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唯一重要的,是尊严。
男人可以征服一个女孩子的身体,或者占领她的心,那都没关系,但你不能侮辱她的尊严。
所以,她至少要留给邹峰一个体面的坚决的背影。
他不转身。她也绝对不会回头。
他做的到,她也可以。
他想指挥一段感情,她至少可以指挥自己的心。
宁筱曦的嘴角露出嘲讽的倔强的笑意。
但,不争气的眼泪,还是自顾自地,不听指挥地,沉默地爬满了脸颊。